近年来,国家科技创新战略明确提出“面向人民生命健康”的发展要求,为健康中国建设和可持续发展提供了方向指引^[1-2]。世界卫生组织发布的《世界视力报告》显示,全球超过22亿人存在视力损伤或失明,中国视障人群规模已达1 731万人,位居世界前列^[3-4]。由此可见,围绕视障群体需求开展服饰设计具有现实迫切性,既是落实“健康中国”战略的具体实践,亦能提升视障群体的生活质量。

无障碍设计理念的提出,旨在减少使用障碍、提升特殊群体的自主性^[5]。近年来,这一理念已逐渐延伸至产品和服装领域^[6],但现有面向视障人群的相关研究多停留在通用设计层面,缺乏对用餐等具体使用场景的深入探索。与此同时,将可持续与包容性原则融入设计不仅是环境保护的需要,也是社会公平的重要体现^[7]。

针对视障群体对服装与配件的特殊需求,已有国内研究者从触觉设计、心理影响、标识与工艺多个维度为视障群体提出了设计思路^[8-10],但这些工作大多聚焦于功能性或识别方式,并未过多涉及服装配件尤其在特殊场景下的系统需求。国外有研究者将触觉和交互性纳入服装设计,探讨触觉感知服装对视觉障碍用户的影响^[11],以及智能衣橱系统在颜色识别与穿搭自主性方面的辅助作用^[12],但上述研究多聚焦于日常着装的识别与交互,鲜有涉及用餐场景下兼具防护性与便捷性的服装配件,无法解决视障群体在用餐时的污渍阻隔、自主穿脱困难等高频问题。

围兜是典型的用餐防护配件,其在防止食物和液体污染、减轻护理负担方面具有显著效果^[13]。然而,现有围兜大多面向婴幼儿和老年患者,设计上侧重基础防护,未考虑视障群体“无视觉辅助下的穿脱效率、污渍无法直观察觉导致的清洁困难”等特殊需求,导致视障群体在使用围兜时仍面临自主性不足、防护效果有限的问题。服饰配件不仅具备实用价值,还会影响整体着装体验和社会认同^[14],因此,仅满足基本防护功能的围兜,难以满足视障人群对独立操作与审美表达的双重需求。

面向残障群体的服装开发不应仅关注基本功能,还应兼顾社会参与、主动选择与日常表达。衣着相关障碍不仅影响使用便利性,也可能进一步限制个体的日常活动参与;而辅助产品若被默认为“残障辅具”,可能影响其接受度与持续使用。为此,在前期研究的基础上,针对视障群体在用餐场景下的核心需求(如颜色识别、污渍察觉、穿脱便利性和个性化表达)^[15-16],本研究选取围兜作为贴近用餐行为的服装配件载体,将其定位为一种面向用餐场景的辅助性服装配件。用餐时使其能提供污渍防护且操作便捷,非用餐场景下则尽可能保留普通服装配件的外观属性,在满足用餐防护与自主操作需求的前提下,通过优化设计弱化其在公共场景中可能引发的照护化、依赖化联想,从而提升残障群体使用接受度。

本研究通过焦点小组讨论和深度访谈方式启动。为探讨视障群体对服装的潜在需求及接受度,2024年4月~9月选择了20名具有不同背景的代表性视障者参与访谈。其中:按年龄分,18~30岁8人、31~50岁7人、51岁以上5人;按视障类型分,先天视障12人、后天视障8人;按用餐习惯分,独立用餐15人、需辅助用餐5人,以确保样本覆盖到不同年龄、视力损伤类型及用餐自主性的视障群体。通过对40余项障碍点的初步归纳发现,用户需求属性间存在显著关联性,将其整合为5个维度,分布结果如图1所示。

由图1可知,服装实用与功能设计占比最高(31.01%),颜色识别和美学匹配次之(21.13%)。在兼顾需求出现频率与设计可行性的前提下,本研究重点关注前2类需求,并进一步提炼并排序关键障碍点,指出需优先解决的核心问题:颜色识别与搭配困难(31.31%)、污渍察觉与清洁问题(20.23%)、功能与实用性不足(18.14%)、标识与结构缺陷(18.21%)及个性化与审美表达受限(12.11%)。

为进一步将需求转化为设计要素,基于深度访谈归纳的40余项障碍点,进一步提炼出20项与围兜使用相关的服务属性(如防污易洁面料、磁吸闭合、个性化定制等),结合Kano模型对上述服务属性进行分类评价。问卷采用Kano二问法设计,即针对每项服务属性分别设置功能题(正向问题)与反功能题(负向问题),在Kano 分类结果的基础上,进一步计算Better-Worse系数(满意系数/不满意系数),据此评估各属性对用户满意度提升或降低的趋势及其影响程度。

为进一步确定不同服务属性对满意度的影响,计算了Better系数(表示该属性被满足时用户满意度的提升程度)和Worse系数(表示该属性缺失时用户不满意度的增加程度)。其计算仅使用A、O、M、I 4类占比(R、Q不参与系数计算),2个系数的计算公式为:

式中:B为Better系数,B值越大,表明实现该属性越能提升用户满意度;W为Worse系数,|W|值越大,表明缺少该属性越易引起用户不满;A、O、M、I分别表示魅力型、期望型、必备型、无差异型反映在样本中的占比值。

调研问卷发出50份,有效回收42份,有效率为84%,信度Cronbach's α>0.6,效度KMO值为0.755,累计方差解释量为68.205,大于50,表明数据可靠、结构清晰^[17-18],问卷结果中各属性的Kano分类及Better-Worse系数汇总如表1所示。

为检验Kano分类的稳健性,本研究在42份有效样本基础上将样本随机分为3组,分别计算各服务属性的Kano类型并与总体结果对比。3组子样本与总体样本的一致率约70%,差异主要出现在必备型、期望型和无差异型等相邻类型之间,未出现从必备型直接转为魅力型等跨象限变化。同时分别计算各组Better-Worse系数并比较方向和相对大小,结果显示各属性在不同子样本中的满意度影响方向基本一致。总体而言,虽有少数属性在中小样本下出现类型波动,但需求层级和满意度影响趋势整体稳定。

分析表1结果表明,“防污易洁面料”“魔术贴或磁性闭合”“多功能口袋”“结构复杂度”“个性化定制服务”及“服装搭配工作坊”属必备属性,应在设计中优先落实;“专用购物平台”“购物引导服务”及“辅助设备的可获得性”为期望属性,显著影响用户满意度;“盲文与触觉提示”则为无差异属性,建议依据资源条件酌情纳入。

此外,本研究虽以视障群体为核心研究对象,但前期观察与体验测试表明,前胸防护、便捷穿脱、收纳以及增加公共场景中的使用意愿,同为视障群体和非视障群体的共同需求。二者差异主要在于,视障群体在污渍觉察、结构定位和无视觉辅助操作方面面临更集中的困难。基于此,本研究并未将该围兜仅界定为服务于单一群体的特殊用品,而是尝试从视障群体的需求出发,提炼其中具有跨人群共享性的功能诉求,并将其转化为兼具用餐辅助与日常穿戴可能的服装配件,在保证功能支持的前提下,降低该类物件被直接识别为“残障辅具”的概率,提高其在公共场景中的主动使用意愿。

为指导无障碍围兜的功能设计,邀请5名独立用餐的视障者和1名非残障者(模拟无视觉辅助情境,作为对照组)在各自真实用餐环境中完成1天早、中、晚3餐用餐实验,合计进行了18次实际场景用餐实验。实验选取米粥、炒菜、汤类等日常高频食物,每餐时间约30 min,统一配置餐具。由研究者通过统一格式记录表、一对一线上跟踪和过程核查,记录围兜用餐过程及使用后的状态。整体设计以贴近日常场景为原则,对流程进行规范,但不过度标准化环境条件,保证在用餐场景真实性的同时提取不同个体用餐行为的共性特征。

通过记录18次实际场景用餐实验情况,观察污渍分布情况及围裙在减少食物残渣和液体飞溅方面的保护效果,综合分析数据后,得出用餐场景中防护围裙上污渍分布情况(见图2)。可知,污渍主要分布在领口、胸部前侧、腿部前侧(坐姿状态下),为后续设计提供实证支撑。

通过对淘宝、京东、Amazon、Shopee与eBay等主流购物平台的调研,总结出不同使用人群及典型应用场景下的围兜产品分布(见表2)。这些平台覆盖中国大陆、东南亚、北美等市场,样本具有较强的代表性。检索过程中,采用了关键词搜索、标签分类与产品描述分析等方法,筛选并归纳了具有代表性的围兜样本。

调研结果表明,现有产品主要集中在婴幼儿(55.22%),而残障人士(2.56%)相关的产品比例相对较低。这显示当前市场对残障人群尤其是视障群体的关注不足。

在产品特征方面,围兜设计主要集中在固定方式的选择与防护区域的配置。固定方式常见为按扣、系带、魔术贴、套穿与挂耳。其中以魔术贴与按扣最为普及,原因在于其操作简便、复杂度低,能满足一般用户需求。在防护区域方面,领口与前胸为普遍配置,部分产品延伸至腹部以强化防护。

综上所述,当前围兜设计仍存在明显不足:设计重点多放在固定方式和防护区域,但不同体型的适配性有限;大多数产品面向无障碍用户,缺少支持残障人士自主穿戴的结构;便携性不足,外出时多依赖一次性或直接佩戴;在心理和审美层面也相对薄弱,缺乏时尚感和个性表达。基于前期研究与实验数据,本研究进一步明确了视障人群在用餐场景中的核心需求与设计优先级,为后续无障碍围兜的开发提供了参考。

对视障群体饮食后服装污渍所在位置进行统计汇总后,将污渍高发区划分为3个部分(见图2)。其中,部位1和部位3为片状汤渍,部位2为飞溅油渍。由此将围兜定位为上半身覆盖式版型,在更精准覆盖污渍高发区域的同时,兼顾视障群体对穿戴便捷、活动灵活与防护完整性的需求。结合身体不同部位的污渍分布特征,提出如下设计建议:

1)部位1在颈部及上胸,应采用柔软且防漏的面料,以贴合颈部结构并有效阻隔汤汁渗漏;

2)部位2在胸部,使用防水防油材质,并结合微弧结构,使油脂和液体能够自然滑落;

3)部位3在腹部及下摆,需结合人体工程学进行结构优化,如微弧造型,以增强覆盖范围和接纳性。

之后,进行版型省道设计实验,使围兜在佩戴时下半部分向上微微翘起,在更贴合人体的同时,能对固态或液态的污渍进行阻隔,提高围兜的防污功能,图3示出围兜版型与效果模拟。

如图3所示,在胸腹过渡处形成稳定的微上翘曲线,以提升前胸接纳与导流。以位置、开口量、轴线角度为控制变量,比较不同方案,结果显示,左右对称双省在保证贴合的同时,上翘更稳定,对肩带受力影响更小,与下摆微弧衔接更顺。最终采用左右各一短省,配合下摆微弧与前片曲率连续过渡的版型Ⅱ。白坯与动态仿真验证表明,上翘边缘可有效延缓并阻隔汤渍和油滴下落,降低外溢风险。

对于视障群体而言,低负担使用、社会参与和外观接受度同样构成重要设计维度;此外,“残障辅具”属性过强的配件还可能影响使用者的使用意愿与持续使用,因此,版型设计在满足防污、防泼溅和便捷穿脱等功能需求的同时,也要关注其作为日常配件的外观属性。本研究最终采用更易被接受的弧形领口与圆角结构作为基础形态,并基于用户对复杂结构需求较低、无视觉条件下操作便捷性要求较高的特点,提出“披肩式”佩戴方案,见图4。

该方案的核心是不系带、自重稳定、单手可完成。围兜以披搭定位并借助重量自稳定,必要时可在磁吸扣、按扣与绳结间切换,兼顾不同场景与体型适配;边缘反光提升夜间外出可见性;收纳结构置于背部或肩带口袋盖内,便于随手取放并增加装饰模块,提升日常佩戴的社会接受度。图5示出披肩式无障碍围兜的版型结构。可见其左右对称,双省开口量小于1.5 cm,经身高155、170、185 cm,体质量50、70、90 kg的3组不同体型试穿,该双省结构的贴合度达标率大于90%;围兜防污用的上翘边缘采用半径约8 cm的微弧设计,实测汤渍阻隔延迟时间大于3 s,液体导流效率较平面结构提升大于40%,污渍外溢面积减少65%。

使用CLO 3D进行虚拟模拟,采用A型标准人台,虚拟面料属性设定:面密度为300 g/m²、厚度为0.5 mm。图6示出披肩式围兜虚拟模拟与佩戴效果。

综上,本研究从污渍分布、市场调研与无视觉条件下的操作需求出发,确定了披肩式围兜的基本版型:以弧形领口、圆角轮廓与双省结构形成贴合且具上翘边缘的前胸防护区域。以后还可通过磁吸连接与收纳细节提升穿脱便捷性和日常接受度,满足服装设计中功能与表达并重的基本要求。

为验证设计的可行性与有效性,并保证实验条件的一致性与结果的可比性,本研究统一选用号型为160/84A的人台作为实验基准,采用立体裁剪方法制作围兜白坯样衣,对围兜版型进行交叉验证。通过不同缝合顺序和连接方式,观察成品在受力与贴合度上的差异,该实验不仅用于检验版型结构的合理性,也为后续实物制作提供了参数化参考。图7示出白坯立体裁剪效果图。

在白坯验证的基础上,进一步完成围兜的实物制作,材料选择注重防污、防泼溅与舒适性,面层面料成分为100%锦纶,面密度为175 g/m²。在成品中,披肩式结构与配重模块得以实现,肩带与磁扣结合增强了稳定性,微弧造型改善了对液体的阻隔效果。图8示出无障碍披肩式围兜的实物。

完成实物制作后,开展了稳定性与配重测试,以验证围兜在常见用餐动作状态下的佩戴可靠性。测试以“围兜在运动过程中不发生掉落”为标准,其中“掉落”定义为围兜主体在动作过程中发生明显下滑并脱离有效防护位置,影响其正常使用功能。实验用控制变量法,将质量为0、50、100、150 g 的不锈钢环形配重块分别置于双肩带内部夹层中(肩带采用双层面料结构,内部预留可放置配重的空间),在不同配重下进行测试。测试动作包括:

1)站立姿态,受试者保持自然直立,模拟日常用餐基础体态;

2)弯腰姿态,躯干前屈角度控制在约30°~90°范围内,模拟低头夹菜或进食盛汤等用餐动作;

3)蹦跳:双脚同时跳离地面约10 cm后落地,用以模拟用餐过程中身体产生的短时扰动。

上述动作覆盖视障群体用餐过程中可能出现的典型身体状态。每组配重条件下各测试动作均重复10次,记录各次动作中围兜发生脱落的次数,并计算对应掉落率,结果统计见表3。

由表3可知,无配重条件下围兜在3种测试动作中的掉落率均较高:站立12%,弯腰28%,蹦跳95%。随配重增加稳定性提升:50 g时,站立/弯腰动作下基本保持稳定,但蹦跳动作仍存在15%的掉落率;100 g时各动作掉落率降至0~2%,动态稳定性良好,但部分受试者反馈存在轻微束缚感;尽管150 g组在统计上“不适”为0%,但仍有约60% 的用户反馈为中度不适。综合稳定性与舒适性两方面表现50~100 g区间更能取得相对均衡的效果,最终将80 g确定为围兜配重的优化设计值。

研究团队邀请3名视障人士与4名健全人在黑暗环境下佩戴围兜进行用餐体验测试。健全人测试结果仅用于对比无视觉辅助下人的使用差异,分析以3名视障群体的体验数据为主,确保结果聚焦视障群体需求。为确保实验顺利,测试前提供了简明易懂的产品使用指南,并鼓励参与者按照日常习惯使用围兜。在整个过程中,受试者重点记录了对产品功能的使用感受、穿戴的便捷性、与身体的适配性以及对用餐过程的辅助效果,该测试以场景模拟与体验比较为目的,未对各类环境变量进行完全标准化控制。

研究团队还组织了深度访谈,以进一步收集使用体验与改进建议。3名视障受访者一致认为该产品具有较高的可行性,能够较好地满足用餐的实际需求。同时,也提出改进方向。

1)领口舒适性:受访者反映存在轻度不适,建议优化领部结构,采用贴合颈部曲线的弧形设计,或在关键部位加入缓冲层,以进一步提升舒适度。

2)收纳功能:受访者希望增加小型收纳空间,例如在系带处设置暗袋或卡槽,以便存放餐巾或小物件。

3)尺寸适配性:受访者认为现有围兜尺寸存在优化空间,建议通过人体尺寸调研,拓展尺码范围,提供多型号选择。

4)功能拓展:围兜的基本防护性能得到肯定,在此基础上,受访者提出在夜间或低光环境下使用时增加反光条或发光功能,以提高可见性和安全性。

总体而言,本研究产品在防护性能和稳定性方面已达到预期目标,并获得用户对其基础功能的认可。未来的优化工作应重点关注尺寸适配、细节舒适性与功能拓展,将用户提出的建设性意见转化为设计迭代方向,以提升产品的实用性和接受度。

本研究结合问卷调查、深度访谈、场景实验与用户反馈,明确了视障群体在用餐场景中对服装配件围兜的关键诉求,重点集中在舒适防护、便捷穿脱、易清洁、抗污以及兼顾审美与社会参与等方面。基于需求优先级分析与样衣设计,提出披肩式围兜方案,并通过配重优化提升稳定性(以约80 g配重作为兼顾稳定与舒适的平衡值);同时,引入场景转换功能,弱化“医疗化”联想,提高公共场景的可接受度。进一步将围兜定位为落实用户中心设计(user-centered design)与包容性设计的媒介,在防护基础上加入反光、安全与便捷细节,以及个性化材质与图案,使其更接近日常配饰并增强社会融入。

整体而言,本研究形成了一套面向视障群体用餐围兜的场景化设计与验证路径,为无障碍服装配件在“可用、好用、愿意用”的平衡上提供了可参考的设计方法与思路。研究以视障群体为核心对象,同时向更广泛人群推广使用,将其转化为兼具防护性与日常穿戴功能的服装配件。